其實很久以前就想轉貼余光中的這篇文,論點正中下懷,字字精闢,有了這篇,我也寫不出什麼更高明的見解了。直接轉貼罷!

但網路上找不到原文可轉貼,整篇字數又太多,所以只好選擇一些段落一字一字慢慢的打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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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的不休 by 余光中 (原文收錄於九歌出版社‧藍墨水的下游)

無論在中國大陸或是台港,一位作家或學者若要使用目前的白話文來寫作或是翻譯,卻又不明簡潔之道,就很容易陷入「的的不休」。不錯,我是說「的的不休」,而非「喋喋不休」。不過,目前白話文的「的的不休」之病,幾乎與「喋喋不休」也差不多了。

「的」字本來可當名詞,例如「目的」、「無的放矢」;也可當作形容詞或副詞,例如「的確」、「的當」、「的的」。但在白話文中,尤其五四以來,這小小「的」字竟然獨挑大樑,幾乎如影隨形,幾乎變成一切形容詞的字尾。時至今日,不但一般學生,就連某些知名學者,對這無孔不入小小「的」字,也無法擺脫。我甚至認為:少用「的」字,是一位作家得救的起點。你如不信,且看這小不點兒的字眼,如何包辦了各式各樣的形容詞、句。

(1)一般形容詞:例如美麗的晚霞;有趣的節目。(下略一例)
(2)是非正反之判斷詞,常用於句末:例如他不來是對的;你不去是不應該的。(下略數例)
(3)表從屬關係之形容詞;例如王家的長子娶了李家的獨女。(下略一例)
(4)形容子句;例如警察抓走的那個人,其實不是小偷。(下略一例)
(5)表身份的形容詞,實際已成名詞:例如當兵的;教書的。(下略數例)

一個「的」字在文法上兼了這麼多差,也難怪它無所不在,出現的頻率奇高了。許多人寫文章,每逢需要形容詞,幾乎都不假思索,交給「的」去解決。更有不少人懶得區分「的」與「地」,「的」與「得」之間的差異,一律用「的」代替。自從有了英文形容詞與副詞的觀念,漸多作者在形容詞尾用「的」,而在副詞尾用「地」:前者例如「他也有不心不在焉的時候」;後者例如「他一路心不在焉地走著」。至於「得」字,本來用以表示其前動詞的程度或後果:例如「他唱得很大聲」或「他唱得十分悠揚」是表示程度;而「他唱得大家都拍手」或「他唱得累了」是表示後果。不少人懶得區分,甚至根本沒想到這問題,一律的的到底,說成「他一路心不在焉的走著」,不然就是「他唱的累了」。這麼一來,當然更是的的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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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重讀舊小說,發現吳敬梓與曹雪芹雖然少用「的」字,並無妨礙文字。且容我從《儒林外史》及《紅樓夢》中各引一段,與新文學的白話文比較一番:

那日讀到二更多天,正讀得高興,忽聽窗外鑼響,許多火把簇擁著一乘官橋過去,後面馬蹄一片聲音,自然是本縣知縣過,他也不曾住聲,由著他過去了。不想這知縣這一晚就在莊上住下了公館,心中歎息:「這樣鄉村地面,夜深時分,還有人苦功讀書,實為可敬!只不知這人是秀才是童生?何不傳保正來問一問?」(《儒林外史》第十六回)

寶玉想「青燈古佛前」的詩句,不禁連嘆幾聲。忽又想起一床席、一枝花的詩句來,拿眼睛看著襲人,不覺又流下淚來。眾人都見他忽笑忽悲,也不解是何意,只道是他的舊病。豈知寶玉觸處機來,竟能把偷看冊上詩句俱牢牢記住了,只是不說出來,心中早有一個成見在那裏了,暫且不提。(《紅樓夢》第一百一十六回)

《儒林外史》的一段,一百廿三字中一個「的」也沒用;暫且不提。《紅樓夢》的一段,一百一二字中用了四個,平均每二十八字出現一次。這些都是兩百多年前的白話文了。以下再引兩段現在的白話文:

他不說了。他的淒涼佈滿了空氣,減退了火盆的溫暖。我正想關於我自己的靈魂有所詢問,他忽然站起來,說不再坐了,祝我「晚安」,還說也許有機會再相見。我開門相送。無邊際的夜色在靜等著他。他走出了門,消溶而吞併在夜色之中,彷彿一滴雨歸於大海。(錢鍾書:〈魔鬼夜訪錢鍾書先生〉)

白色的鴨也似有一點煩躁了,有不潔的顏色的都市的河溝裡傳出它們焦急的叫聲,有的還未厭倦那船一樣的徐徐划行。有的卻倒插它們的長頸在水裡,紅色的蹼趾伸在尾後,不停地撲擊著水以支持身體的平衡。不知是在尋找著溝底的細微的食物,還是貪那深深的水裡的寒冷。(何其芳:〈雨前〉)

兩文相比,錢鍾書的一段,一百零一字中只有四個「的」,何其芳的一段,一百廿三字卻用了十六個……..錢文的西化頗為歸化,並不生硬勉強,反而覺其新鮮。何文就相當失控了:例如「白色的鴨」、「徐徐的划行」、「深深的水」幾處,本來可說「白鴨」、「徐徐划行」、「深水」,不必動用那許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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