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時分,E和M在各自的臥房醒來。E是被陽台上吱吱喳喳的麻雀聲吵醒的;M是被E上廁所的馬桶沖水聲吵醒的。他們都是不容易入睡又十分容易驚醒的人。然後,他們不發一語地走向家裡不同的角落,開始一日的作息。E往書房的方向走去,拉開窗簾,打開電腦;M則下樓,先進浴室梳洗一番,然後打開冰箱,想著早餐的內容。當E在網上瀏覽各大報新聞的時候,M把全麥土司塗上E喜愛的蒜泥醬放進小烤箱,把豆漿放在瓦斯爐上加熱。十分鐘後,M輕聲地上樓,把早餐端到E的電腦桌前,叮囑他小心燙口,然後安靜地下樓,把鍋子裡剩下的豆漿倒入杯子,取出一顆綜合維他命和大豆異黃酮,和著豆漿喝下。M不時聽見E清喉嚨的聲音,於是將熱水壺加熱,抓了一把古草茶放入泡茶專用的鐵杯裡。二十分鐘後,她上樓收取E的杯盤時,順便把泡好的潤喉茶放在他的書桌上。E知道M待會兒會上市場買菜,不過出發之前她得先替她那部騎了十五年的摩托車暖車;M知道E待會兒會到樓下客廳,打開緯來育樂台,收看第18屆霍浦曼盃男女混雙網球賽。 

用餐時間是他們例行的交談時刻。M叨叨絮絮地說著她近日的擔憂:經商失敗的哥哥負債落跑,中風的弟弟罹患憂鬱症,八十高齡的父母親心力交瘁;E卻自顧自地說著他的小學同學近日將移民加拿大。M說:馬桶有些阻塞,水塔的抽水馬達時好時壞,頂樓牆壁裂縫一遇大雨就會滲水,房子老舊,問題真多;E說:明天的瓊斯盃男籃決賽鐵定很有看頭。M說:你怎麼老是心不在焉、顧左右而言他呀?E說:今天的韭黃炒花枝挺好吃的。M說:你可不可以什麼時候帶我出去散散心啊?E說:最近弊案連連,股市慘跌,18% 退休金優惠利率岌岌可危,賄選買票傳聞滿天飛,還是待在家裡最安全。M瞪了他一眼,以沉默抗議他的鬼扯,E在此時放了個響屁,若無其事地吹起了口哨。M先吃完飯,問E要吃水梨還是蘋果?E低頭喝湯,先搖搖頭,然後又說了聲:隨便。M看著他日漸稀疏花白的頭髮, 憶起三十年前當時二十歲面窗坐在書桌前的他們。她讀著第二天要考的心理學,他任性地把頭埋進她的襯衣裡,頑皮地用舌尖輕舔她的肚臍,用指尖撥弄她的乳房。 

她自領口向下看,彷彿汲水的少女窺探井底。E濃密的頭髮像水草,囂張地蔓生於她心情的水井,交纏著她的憂喜悲歡,引誘她溫柔地打撈。來到井底,便能探知我的心事。M記得當時E是這麼說的。M一邊削著水梨,一邊想著:你豈只是一口井?對我而言,你是一片既廣闊且奧祕的海洋,一張脈絡繁複然華美異常的網罟,一座濤聲澎湃風光眩目引人失足墜下的懸崖,一本艱澀難懂卻又教人百般迷戀的百科全書。 

M在洗好碗筷之後,打開電視,拿著遙控搜尋節目,E則上樓小睡片刻。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很少並肩坐在客廳看電視,因為E偏愛體育節目,M愛看外國影片或影集,而且他們早已習慣不干擾亦不分享彼此的喜樂。等M看完一個多小時的影片上樓時,E也差不多睡醒了。然後,他騎著腳踏車出門。E沒說他要去哪裡,M在經過先前幾次探問和E發生口角之後,也不想再過問,因為她知道E是不喜歡受約束的,更何況E若存心想欺瞞,大可以隨便編個理由搪塞。M只能在心裡猜想他到底會上哪去——上書局看書報雜誌?到音響店詢問新款錄音機型?到同事家喝茶聊天?在市區閒蕩?還是他——有了外遇?M躺在床上胡思亂想。她記不得他們上一回做愛是多久以前的事,但她清楚地記得他倆最初的肌膚之親,在E的租屋處。E慌亂地褪去她身上的衣物,笨拙地引領她的手靠近他堅挺的陰莖,然後進入她濕潤的體內。或許因為她夢中渴想已久,或許因為他憐愛的凝視,或許因為觸犯禁忌的焦慮,她竟哭得像失去親人的孩子。E緊緊地摟著她,像個等候處罰卻不知自己犯了什麼過錯的孩童。之後好幾天,惶惑不安的情緒如影隨形地跟著M。她後悔自己一時的衝動和貪戀讓純純的愛鍍上膚淺的性欲色澤,擔心萬一懷孕不知如何面對父母師長同學,害怕有一天E會對她感到厭煩、棄她而去。下了課,她刻意躲著他,告訴自己絕不再到他的住處。然而思念如潮水,挾帶著他的聲音、影像和氣味向她湧來。她終於撥了通電話給他。她記得自己說出的第一句話是:我們這樣做是不對的啦!他在電話的另一端焦急地問她在那裡,他要立刻過來見她。他們約在學校附近巷弄內一間廢棄多時的空屋見面。 見了面,他一句話也不說地將她擁進懷裡,聽她淚流滿面結結巴巴說出自己這些日子的擔憂和害怕,然後他開始親吻她的唇她的耳她的頸,並且用手撫摸她的髮她的頰她的背她的腰她的腹她的乳房,嘴裡反覆說著:傻瓜,不要怕,我會保護你的。他的話像咒語一般解除了她的焦慮,她再度臣服於他的親吻他的耳語他的撫摸,歡喜憂懼參半地再次將他迎進體內,心裡吶喊著:啊,這般甜美的地獄,我,願,意,墮,落。 

而此刻,年過五十的M病著嫉妒,躺在床上心頭酸酸地想著他們逝去的青春。 

從大三開始,她以應付繁重的課業及減輕暈車之苦為由,徵得父親的同意住進了學校的宿舍,但事實上,每個星期至少有三個夜晚是與E一同度過的。每次與E手牽著手登上七十多級階梯的時候,M清楚地感受到反抗父權陰謀造反的悲壯美感,以及由衛道者蛻化成背德者的邪惡快感。他們認真研讀課業的時間銳減,耽溺於肉體歡愉的時間激增。他甚至在她入睡之後,化身色彩斑斕的蟒蛇,無聲無息攀過她的夢境,爬上她的頸背,乳房,腰腹,鑽入她濕黏的陰道,讓她一整夜啊,一整夜,彷彿躺在溫熱濕潤的獨木舟上,隨,波,逐,流。 

M翻來覆去想著:此刻E會不會正躺在另一個女人的懷裡?而當他和另一個女人做愛時,他的腦海可曾出現他們昔日激愛的場景?M想不起從什麼時候開始,E對她的明示、暗示裝聾作啞,他們做愛的次數逐漸減少。從相戀到結婚到懷孕生子到兒女長大的三十年間,他們大概已經把這一生該做或可做的愛都做得差不多了吧,他們甚至在婚前就大量預支了婚後的做愛資產!他們不就像兩名一夜致富的暴發戶,不懂得開源節流,在前半生就用光了所有的積蓄,步入中老年的他們至今淪落到捉襟見肘、落魄潦倒的窘境。而她竟然還雪上加霜地在某次求歡被拒之後,倔強地向他宣示:以後你休想碰我一根汗毛,除非你跪著求我!而E竟然面露喜色、求之不得似地立刻把棉被枕頭搬到在英國留學的兒子的臥房。從此他們的肉體關係形成對峙的局面,敵我情勢不明,雙方按兵不動。M為自己的弄巧成拙,不禁搖頭苦笑——她的情欲還旺盛著,E卻已顯出疲態,豎起白旗請求休兵?E在傍晚的時候返家;這時M已開始在廚房洗洗切切準備做晚餐了。她經常幻想E會在她身後拍拍她,低聲說句:「辛苦了。」但這樣的事今天是不可能發生了──她聽見E的大拖鞋在樓梯上啪搭作響。E的淡漠讓她覺得他們的婚姻彷如隔夜的洗澡水,溫熱不再,清澈不再,只見纖纖毛髮、濁濁皂沫、斑斑體垢浮現水面;也像凌亂擱置水槽的碗盤匙筷,心中惦記著,又懶得清洗;或者該說是使用過久吸水力萎縮的抹布,色澤不再鮮麗,觸感不復從前, 還認命地晾在廚房的一角。她想也許她該賭氣離家一整天,或者兩天,或者兩個星期,甚至一個月,不告訴他去向,也不接手機。她想他起碼會想念她為他準備的三餐吧。但是, 他會感到緊張焦慮坐立難安嗎?她不知道,因為她一點也不確定自己在他心中究竟還占有多少分量。她想也許吃飯和洗衣這兩件事會讓他稍感不便之外,他的作息和心情應該不會有太大的改變,因為他知道她絕不可能狠心棄他於不顧的,她只是做做樣子嚇嚇他,她是那種太容易被人看透的單純又天真的女人,套用她死黨的話:她根本就是一本用淺顯易懂的文字寫成的《道德經》,是心懷悲憫、傳播美善訊息的慈濟大愛台。當M把高麗菜放進熱油鍋快炒時,她已然打消了出走的念頭──沒出息就沒出息吧,唉,上輩子欠他的。 

晚上,他們在各自的房裡做著各自的事,看著各自的書,想著各自的心事。退休後迷上釣魚的E戴著老花眼鏡,一邊在雜誌上搜尋資訊,一邊檢視新近添購的釣具,心裡盤算著明天是否該開車往新建的釣魚場試試運氣。他聽到M在房裡咳嗽,心想待會兒得提醒有著慢性鼻竇炎和更年期盜汗症狀的她不要貪涼,已經入秋了。M翻閱晚報,看到倫敦地鐵爆炸的大篇幅報導。她想如果有一天她搭乘捷運不幸遇到恐怖分子引爆炸彈而身首異處,E要怎麼認屍呀?人家問他「你太太身體有何特徵」之時,他要怎麼回答呀?她數年前因子宮肌瘤而切除子宮,在下腹留下一道長長的蜈蚣狀疤痕,他們已許久沒有肌膚之親,E也許早已忘掉它的存在。 他會從有著那道疤痕的屍塊認出那是曾經與他同床共枕多年的妻子嗎?當他料理她的後事時,他知道她把戶口名簿、房地契、印章、存款簿、保險單、銀行保管箱的鑰匙放在哪裡嗎?當他看著她的遺照時,他會想起他們共處的哪一個生活片段?當他整理遺物,發覺她的床頭櫃裡藏著一根用紙巾包著的圓柱形塑膠棒時,他會想到那是他的妻子在他們冷戰期間用來宣洩飽和情欲的用具嗎?當他知道她以此種方式紓解寂寞時,他會覺得顏面無光而惱羞成怒,還是會因為自己對夫妻關係的「冷處理」讓妻子默默受苦而感到難過不捨?她想著想著,做出一個重大的決定——今晚她要主動出擊,反守為攻,收復原本屬於她的他的體味、心跳和鼻息。她滿懷興奮、近鄉情怯地往E的房間走去。她看到燈還亮著,卻聽見E的鼾聲低緩而規律地自房裡傳來。像昔日替熬夜讀書的兒子關燈一樣,她替E關了燈,然後走回臥房。她知道今晚她得多服一顆安眠藥才能睡得著。 

第二天早上,M和E在各自的臥房醒來。M是被附近國中上下課的鐘聲吵醒的;E是被M下床時不小心打落的書報聲吵醒的。然後,他們不發一語地走向家裡不同的角落,開始一日的作息。

M悶悶地想著:他們是不是就這樣彼此心照不宣、默契十足、相安無事、行禮如儀地度過往後生命中大同小異的每一天?她和E兩人彷彿共同出席一場場典禮,隔著走道端坐著,相距不遠卻難有交集,彼此的對話在各自的心裡無聲卻喧譁地進行著,還不時接收到對方投射過來的寂寥中隱含關切的目光。他們的愛情模式正悄悄地進行某種微妙的轉變,然而在這場勢必還得持續多時的生活儀式裡,M和E就像所有參加重要但冗長典禮的與會者,努力維持著相當程度的風度, 與矜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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